日记信札善本中见出的潘祖荫吴大澂交游

苏州博物馆年度大展“攀古奕世:清代苏州潘氏的收藏”正在展出,展览通过梳理、再现潘氏“滂喜斋”、“攀古楼”、“宝山楼”的收藏,为观众展示了除向国家捐献大克鼎、大盂鼎之外、一个全面的苏州潘家收藏。在“滂喜斋”、“攀古楼”展厅中,有不少关于潘家与吴家交往的书画作品、日记手稿,其中吴湖帆、潘静淑收藏的《梅花喜神谱》便是最好的例子。

潘家与吴家的交往要从潘祖荫与吴大澂开始说起,关于吴大澂、潘祖荫二人交往始末的考察,主要依据两家往来书札。“澎湃新闻·古代艺术”(www.thepaper.cn)特刊发苏州博物馆副研究员李军的《潘祖荫与吴大澂交游考》一文,分上下两篇,以供读者从当时丰富的日记书札中来看潘祖荫与吴大澂的交游,以及他们对金石书画的探讨。

图1 张淇 《芝轩小像》

潘祖荫(1830—1890),字伯寅,又字东墉,小字凤笙,号郑盦。苏州吴县人。据民国《大阜潘氏支谱》所载,潘氏之先,相传为毕公子季孙之后,食采于潘,因以为姓,封于荥阳,因以为郡。至唐僖宗时,闽人潘名(字逢时)为歙州刺史,任满去官,父老攀辕挽留,遂家于歙。再传至名潘瑫(字大震)者,徙居大阜村,是为潘氏始迁大阜之祖。至于明万历、天启间,潘孟信(1557—1613)次子仲兰(号筠友)往来吴中,卜居苏州阊门外南濠,此后蕃衍生息,人齿渐繁,由商而仕,门庭日盛,康乾以后,科名蝉联,烜赫一时,成为吴中望族。潘仲兰的六世孙,即潘祖荫之祖潘世恩。潘世恩(1769—1854),初名世辅,字槐堂,号芝轩(图1)。居苏州城东钮家巷。乾隆五十八年(1793)状元及第,身历四朝,历任翰林院修撰、侍讲学士、礼部侍郎、户部尚书、吏部尚书、体仁阁大学士、武英殿大学士等职,卒谥文恭。世恩一生,位极台臣,荫及子孙。著有《思补斋诗集》、《有真意斋文集》、《思补斋笔记》、《思补老人自定义年谱》等。世恩四子,其三曾绶即潘祖荫之父。潘曾绶(1810—1883),初名曾鉴,字若甫,号绂庭。道光二十年(1840)庚子恩科顺天举人。曾官内阁中书、内阁侍读、国史馆总校、文渊阁检阅等职。著有《陔兰书屋诗集》、《文集》、《潘绂庭日记》(图2)、《绂庭先生自订年谱》等。

图2潘曾绶日记 稿本

潘祖荫虽为吴人,但因父祖均在京供职,故其出生于京师米市胡同,自幼备受祖父辈宠爱,为之延请名师启蒙课读,曾先后受业于王嘉福、陆增祥、钱世铭、吴增儒、陈庆镛等学者。潘氏十九岁时,以祖父潘世恩八十寿辰,赐恩赏给举人。次年,他随叔母汪氏南归,始与杨文荪、戈载、尤崧镇、江湜等订交。旋即与姑父汪楏之女成婚,挈眷返京。此后,他又曾请业于曾国藩,曾氏教以治《说文》先看段注第十五卷及小徐《通论》,并须熟读《说文》各部首。

潘曾绶日记 稿本

咸丰二年(1852)壬子,潘祖荫以探花及第,朝考授编修。咸丰四年(1854)四月,潘世恩卒于京邸,潘祖荫蒙恩以翰林院侍读候补,此后仕途顺利,屡膺恩赏,晚年历任工、刑、礼、兵、户五部尚书,加太子太保衔,卒谥文勤。纵观潘祖荫一生,由于其家世显赫,少时得祖辈荫庇,壮年以后久任京职,屡秉文衡,入参枢机,遍交天下之士,奖掖后进,不遗余力。李慈铭所撰《墓志铭》称“士之至都者,无不愿识公,公爱才出天性,其主文也,务得魁奇沈博之士,所取不限一格,而深疾骫骳徇时之技,士有一技之长,终身言之不去口”。青年才俊入都应试,往往羡其名,往府上投刺拜见。

图3 潘祖荫 书法对联

潘祖荫本人酷嗜金石之学(图3),所藏大盂鼎、大克鼎,为国之重器。同时他又热心传古,于家藏古物择其精者,请人摹拓考释,写定付梓,以广流传。同光之际,吴大澂、王懿荣、胡义赞、赵之谦、沈树镛、汪鸣銮、胡澍、李慈铭等聚居京中,时行雅集,泛舟赏花,书画品评,赏鉴古器,潘氏俨然为一时盟主。至于对古器物之鉴别考释、摹写传拓,潘氏最倚重者有吴大澂、王懿荣、胡义赞、赵之谦等数家。

吴大澂(图4)自幼生长于苏州,弱冠以后赴京应顺天乡试,始与潘祖荫晤面。在此之前,潘祖荫虽曾分别于八岁、二十岁时两度南归,但当时吴大澂尚年幼,两人并未相识。不过,由于潘氏、吴氏及吴大澂外家韩氏一门均为吴中大族,吴、潘两家为通家之好。吴大澂早年就因外祖韩崇以其画作赠潘祖荫伯父潘曾沂,而受到潘曾沂的赏识,当时吴氏年仅十三岁。吴大澂居家读书时,已与潘祖荫的堂叔潘遵祁(号顺之)及其次子潘康保(号秋谷)、胞侄潘介蘩(号椒坡)等往来甚密。咸丰十一年(1861),吴氏一家因避洪杨之乱,寄居沪上。据吴大澂《辛酉日记》所记,潘介蘩亦避难到沪,行箧所携书画拓本多精妙之品,吴大澂与之时相过从,得观潘氏所藏书画颇多。而潘康保、潘介蘩两人原配夫人均为汪楏之女,与潘祖荫不仅是同族兄弟,更有连襟之谊。潘遵祁第四子潘睦先(字季孺)的原配夫人,则是吴大澂之第三女。

图4 吴大澂

依辈分而论,潘祖荫为吴大澂的父执辈,但两人实际年龄仅相差五岁。不过,潘祖荫出仕为官,却要比吴大澂早十数年。潘祖荫咸丰二年(1852)中进士时,年仅二十三岁。吴大澂三十四岁始成进士,时在同治七年(1868),时年三十九岁的潘祖荫已官居吏部侍郎,并曾派任会试覆试阅卷大臣、殿试读卷官等事。《吴愙斋先生年谱》所载,最早涉及潘祖荫者在同治六年(1867)十二月初一日,但两人相交当早于此年。吴氏于同治元年(1862),与吴大衡、汪鸣銮等赴京应试,惜未中式,场后留京,馆于同乡彭蕴章家,居城西小麻线胡同,此时当已以年家子身份拜见潘祖荫,不过,两人当时似乎并未深交。

对于吴大澂、潘祖荫二人交往始末的考察,兹主要依据两家往来书札。潘、吴两人自同治元年(1862)相识,至光绪十六年(1890)潘祖荫病逝,近三十年间,往返尺牍无虑数百千通。吴湖帆在《跋》中称:

潘文勤公书学米元章,故纵横不束。生平手札都大笺狂书,精小者罕见焉。吾家存公手札凡六百余通,而精小者祗此六七纸耳。末幅为重刻《古泉丛话》跋之草稿,属先愙斋公书者。今潘刻原本已极名贵,而此稿依然长留天地间,亦公灵呵护,保此墨迹也。辛酉三月,吴翼燕漫识。

宋刻《梅花喜神谱》

辛酉为民国十年(1821),据此可知,当时吴湖帆所存潘祖荫手札有六百余通,曾择其精小者六七纸装成一册。而此后数十年间,因历经祸乱,吴湖帆于“文革”间郁郁而终,所藏法书名画及祖先遗物星散各处,《潘文勤手札》也不例外。所幸民国二十年(1931)仲春,顾廷龙先生因撰写《吴愙斋先生年谱》,曾手录潘祖荫致吴氏尺牍三百余通,此副本今藏苏州博物馆。至于吴大澂致潘祖荫书札,除分藏国内外各大图书馆外,私人如潘景郑先生所藏两册,亦已拍卖售出,不知流落何所。

另外,潘祖荫所作书札,不但字迹潦草,而且多不附记年月。吴云就曾为此在信中请潘氏在来函上加注日期:

弟窃有奉启者,频年来承赐手札,无论片纸只字,必谨收存。惟书尾每每不属年月,将来装裱易致舛错,此后务乞随署月日,俾作陈孟公尺牍珍藏,永为家寳。夫文字之交,虽潦草数行,必自有真性情寓乎其中,不仅关旧学商量,奇闻互证,始为重耳。

而今所见潘氏书札,多存在类似情况,故此不得不据其所述内容,配合吴大澂书札加以论述。

同治三年(1864)春,吴大澂与吴大衡、汪鸣銮、顾肇熙等四人再应顺天乡试,他们之中只有汪氏中式。顾肇熙在《思无邪室日记》中,对当时与潘氏、吴氏等交往有所记录。如五月十一日,吴大澂三十初度,宴于会馆,同乡到者颇多,“热闹之极”。同年八月下旬,吴大澂与吴大衡乘轮南下,赴金陵再应江南乡试,大澂以第六名中式。

同治四年(1865)二月十一日,吴大澂与顾肇熙等自上海乘南溯轮船入都,参加礼部会试,可惜荐而未售,失意而归。三年之后,即同治七年(1868),吴氏再上春官,始以二甲第五名进士及第,旋授翰林院庶吉士。同年(1868)八月,吴大澂即请假南归苏州,入江苏书局任参校。直至同治九年(1870)腊月,才入都销假,参加朝考。从此至同治十二年(1873)八月,出任陕甘学政之前,吴大澂寓居京师二载有余,此为潘、吴二人往来最密切的时期。

在此之前,吴大澂、顾肇熙、汪鸣銮等以士子身份在京备考期间,就屡次为潘祖荫料理文墨之事。吴氏《恒轩日记》同治七年(1868)三月二十七日云:

伯寅师属余及鹤巢、柳门校写《说文》。午刻,至伯寅师处,校对两卷,写楷书八页。薄暮归,灯下写《说文》七页。

按《潘文勤公年谱》同年二月有“内官传旨,撰拟对联及写《说文》以进”一条(图5),然则写《说文》一事,纯属内廷公务,潘氏因自身事务繁剧,且篆书非人人所能,故以此事属之吴大澂、汪鸣鸾、许玉瑑等。

图5 慈禧《墨兰四条屏之一》 南京博物院藏

慈禧《墨兰四条屏之一》 南京博物院藏

同治十年(1871)年末,因同治帝即将于次年举行大婚,潘祖荫又接内廷急务,命为皇后寝宫拟定屏、对等件,其一人一时难以应付,又匆忙函招吴大澂,嘱其约顾肇熙、许玉瑑等同往协助,其函有云:

皇后邸第扁对、屏幅三百余件之多,限正月初五日交,今日发下。吾弟明日午刻能过舍来一助我否,岁底如此奉烦,殊不情耳(初二、三、四尚欲奉烦枉顾,能拨冗否。写底本正本,兄自书也)。

此后,潘祖荫奉命办理御制诗集,因时间紧迫,又请吴大澂等协助:

御集恐十九即发下,望约定缉廷、鹤巢,己午勿他出,当可办得半日,再作消寒会也。

此函约作于同治十一年(1872)冬,次年秋冬间吴大澂在西北接潘氏手札,有御制诗集一事即将告竣,不免孝敬二三千金等语。潘祖荫作为侍从之臣,不时有奉敕赋诗作文之事,往往应接不暇,常向吴大澂乞援:

闻萃珍新到大小钟(其名之铎)及彝器并秦器砖等等。兄连日奉敕赋诗(计八首,五、七言律各四首),不暇顾此,明日请来写诗也。

吾弟此数十日内遇写折作赋作七言诗(五月用功,可少息矣),若可枉过绘图,时或即在兄处写折,兄有宫殿等赋十余篇,可请正也。

以上二函所云,尚属公务,至于私事,如拓器之佳纸用尽,托向南方代购,甚至想念南中糟鹅蛋,也托吴大澂代觅。对于吴大澂的协助,潘祖荫也不时馈赠,以表谢意:

先祖集二册奉赠,他处概不送,以印本不多,勿向人提,以免索者纷纷也。清卿馆丈,荫顿首。

图5

慈禧《墨兰四条屏之一》 南京博物院藏

章衡编年通载宋椠精本

参寥子诗集宋椠精本

宋椠中兴馆阁录十卷续录十卷

宋椠新定续志

宋蜀刻版《后山居士文集》

以上各条写于无格毛边纸上,观其字迹,为吴云手录。至于吴大澂所抄者有以下几种:

校宋本国语二十一卷四册一函

影宋精钞本高注战国策三十二卷四册

校本陆游南唐书二十卷二册

校钞本马令南唐书三十卷二册

校宋旧钞本幽兰居士东京梦华录十卷一册

校元本梦华录十卷一册

校旧钞本锦里耆旧传四卷二册

校旧钞本绍兴十八年同年小录一册不分卷

校钞本江淮异人录一册(不分卷)

校本江淮异人录一册不分卷

校元旧钞本国朝名臣事略十五卷二册

校影宋本舆地广记三十八卷三册一函

明本长安志二十卷九册长安志图三卷三册

铜活字板开元天宝遗事二卷一册

校孤臣泣血录二册不分卷

校旧钞本建炎时政记三卷一册

校本武林旧事十卷二册

“攀古奕世——清代苏州潘氏的收藏”展览现场

以上十七种书,多见于海源阁杨氏善本书目,与《八囍斋随笔》所记书目多合,应即是潘祖荫从杨绍和处借书,请吴大澂等抄录。除以上十七种外,尚有十三种书,顾肇熙手录之外,还有另一人笔迹,疑出许玉瑑之手。从此册残稿看,各家所录黄跋,已按类粗加编次。加之书衣上标记史部,正符合潘氏致吴云函中所谓四册之说,然则题跋抄录后曾按部类编次,分装成册。今北大所藏,仅其史部一册,其余三册似也应有吴大澂所手录者。

吴大澂、顾肇熙等抄录黄跋,与汪鸣銮、缪荃孙等搜辑黄跋,性质略有不同,故潘祖荫在此书跋文中言及汪、缪诸家,而不及吴、顾、许三人。不过,由潘祖荫、吴云两人通信中可知,潘氏之刻《士礼居藏书题跋记》,似同治十年(1871)十二月吴大澂、顾肇熙等抄录黄跋,为其正式之开端。书成之日,潘祖荫虽未言及吴、顾、许诸家,然其抄辑之功劳固不可磨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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